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楚 歌||黑 爸 爸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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来源:美文精选网 时间:2019-06-16 09:42 阅读:次    作品点评
●楚歌(四川)
 
在我的老家,“爸爸”是幺爸、叔叔的意思。三爸爸、五爸爸、number爸爸(英文number的读音,很瘦的意思)、胖子爸爸、老牛爸爸、小李爸爸、刘全爸爸……本村有,外村也有。黑爸爸是我父亲的堂兄,因皮肤黑而得名。
 
黑爸爸从部队上回来时,我刚上幼儿园。
 
那时,黑爸爸有只收音机,木壳的,栗色,长方形。每次,伴随着一个童声用唱歌一样的调子喊出:小朋友,小喇叭开始广播啦,答滴答、答滴答、答答——的声音,我和解放、四九、小惠便在黑爸爸的指挥下排队跳舞。我们跳舞的时候,黑爸爸总是背着手,龇着一嘴雪白的牙齿。
 
黑爸爸一儿一女,解放是哥哥,四九是妹妹。小惠是我大爷的女儿,比我们大点,我割猪草,经常需要小惠的帮忙才能给我妈交差。
 
小时候,我大爷、黑爸爸和我家住同一个大院。几个小孩整天打闹着,大院里鸡飞狗跳的。其实大院里还有几个大哥哥大姐姐,总像赶苍蝇一样赶我们。
 
黑爸爸从部队上回来,算是家族里的一件大事了。据说黑爸爸当年做到了连长。
 
黑爸爸回来几天就把村里的女疯子给收拾了一顿。
 
女疯子整天自言自语,力气很大,跑得飞快,偶尔会搞些破坏庄稼的行为。一般人不敢管。她老公偶尔能制服她,但每次都累得喘粗气。有人担心女疯子会杀人放火。村里有口吃水井,水质清凉。干旱时,男人们会挑井水去灌庄稼。女疯子经常跑到井边,扬言要扔东西到井里,石头、甘蔗皮、树枝、竹叶甚至卫生纸。一天下午,女疯子站在井边,扬言要把卫生带扔下去。黑爸爸听到声音跑出来,一把抓住女疯子的手腕反扣在背后,押到晒坝里。女疯子跌跌撞撞,一路上发出杀猪般的叫声,引来很多人。黑爸爸刚松开女疯子,她转身就冲黑爸爸扑了过去。在旁人的惊叫声里,黑爸爸一闪身,脚一伸,女疯子被绊得一个趔趄;再双手一抄,女疯子就被反扣在了地上。大家都鼓起掌来。
 
黑爸爸打算淘井。
 
淘井那天下午来了很多人。黑爸爸套了雨衣,穿了雨靴,架了梯子,带着小锄头下到井里。井边的男女老少叽叽喳喳就像赶庙会。有人递了箢篼下去,很快,装满的东西被送了上来,黑泥里混杂着树枝、菜帮子、竹片、玻璃瓶子、碎碗片、衣服、袜子、硬币、纽扣、玻璃珠,在我眼里就像个万花筒。黑爸爸后来还捞了水瓢、瓷盆,甚至还有两把生锈的菜刀。井边的人,每个人都伸长着脖子,把眼睛睁得大大的。小孩子争抢着玻璃珠、硬币,大人捡了瓷盆、水桶、菜刀。没用的东西最后都倒在了乱坟岗。黑爸爸上来的时候,我看他扶着腰直喘气,话都不想说,只龇着一嘴白牙笑得很灿烂。
 
井水变得浑浊,一天一夜后就很清很清了。
 
黑爸爸刚回来时保持着打拳和跑操的习惯。看到黑爸爸跑操,我们有时也吆喝着跟着跑。黑爸爸组织过几次,带着我们跑。小孩子贪睡,没人愿意早上六点就起床,跑了几天再也不跑了。黑爸爸上班后也不再跑了。
 
黑爸爸在部队上是学医的,回来后到镇上的医院上班,成了我们家族里边第一个端上铁饭碗的人。
 
黑爸爸骑着一辆崭新的黑色加重自行车,龙头把上总挂着好吃的东西。每当看到那些好吃的,我总会在母亲面前羡慕地说,今天黑爸爸家里又吃好吃的啦。上个世纪八十年代初,那时就经常鸡鸭鱼肉的,可不馋死人!我母亲有时会笑着说,看人家黑爸爸家里伙食那么好,要不你跟着黑爸爸去?我才不干呢,转身就跑了。
 
黑婶婶那时候很爱笑,整天合不拢嘴,走路都很轻快的样子。
 
黑爸爸家里有很多书籍。我上小学的时候,经常跑去借书。有套《东方》,上中下三本,里面有些字我是连蒙带猜的。我最早读到《雪国》是在一本《日本文学》杂志上面。《雪国》里关于雪景的描写实在太美了,几十年后再读我还能依稀记起当初读到的情景。那本杂志里还有关于日本俳句的介绍,看不大懂。
 
黑爸爸参加工作后搬出了大院,新修了房子。他家门口有一条机耕道。机耕道两边是菜园子,一边的竹篱笆上爬满了玫瑰花,远望去就是一堵玫瑰花墙。很多时候,黑爸爸捧着书站在玫瑰花墙下读,偶尔望望天。有一次,我玩着跳房子,一回头看到黑爸爸捧着书站在玫瑰花墙下,阳光在他的头顶蹦蹦跳跳,一会又躲闪开去。我突然就有点发呆,在我眼里,读书的黑爸爸多像一道风景啊!
 
黑爸爸出事的时候,我大概念小学四年级。
 
那天中午,回到家里,我看到解放的二姨妈眼睛红红的,和母亲大婶说着什么。看到我,大家都不说话了。后来我还是听说了,黑爸爸被公安给抓走了,说是强奸了一个女孩。什么叫强奸?那时候没有概念,只知道是不好的事情,很恐怖。
 
黑爸爸被抓起来之后,黑婶婶受到的打击是最大的。我记得那时候黑婶婶的眼睛总是红红的,有时候还会突然就哭起来。
 
有一次,几个做母亲的带着我们几个孩子一起去看守所看黑爸爸。母亲和大婶买了一些好吃的提在手中。好不容易到了看守所,在一个小院子里,有个男人不怎么搭理我们。那个小院子地面长满了青苔,有个大铁门。我们围在大铁门那里,一个人站上铁门,双手抓紧门上的横条,一个人就推着来回走,好像坐在船上的感觉。就在我们玩得不亦乐乎的时候,黑婶婶突然蹲在地上哭了起来,因为那天看不到黑爸爸了。母亲和大婶安慰着黑婶婶,大家拖拉着,回家了。
 
很多年后我才知道,被黑爸爸强奸的那个女孩住在大竹林里。
 
大竹林里的竹子密不透风,即使出大太阳里面也见不到阳光,倒是夏天非常凉快。大竹林里有很多坟,一年四季都阴森森的。我们从小就被大人告诫,女孩子晚上是不能梳头的。传说大竹林里有女鬼,那些女鬼晚上的时候会取下脑袋梳头,梳好头再把脑袋安回去。一旦女孩子晚上梳头,就会有女鬼找上门来,把头给换掉。说得最多的还是鬼打墙。有个中年人,有天晚上经过大竹林时下着雨。天亮时,中年人被发现躺在一座坟上,已晕死过去。后来,传说这个人围着这个坟走了一个晚上。具体真相如何,没人说得清楚。这种故事一传再传,以至于我小时候想到看到大竹林时都很害怕。大竹林里住着几户人家,每家都养着狗。小时候,我总认为那些人家充满神秘色彩,总让我想到聊斋故事,那些狗也让人敬而远之。每次上学我一个人是不敢经过大竹林的,宁愿绕弯。我家的房子距离大竹林大概五十米左右,晚上一个人入睡时,我总是不敢面向大竹林,背对着躺下去,闭上眼赶紧入睡。至于晚上读聊斋,小时候是绝对不敢的。
 
大竹林是黑爸爸每天上下班的必经之地。至于黑爸爸怎么在大竹林里强奸一个女孩,那就真的不知道了。
 
关于黑爸爸强奸那个女孩的说法,有着几种版本。第一种版本,说那个女孩被她的父母逼着,出面勾引了黑爸爸,因为她父母和黑爸爸有过节,吵过架还差点打了起来。女孩的母亲指使女儿勾引了黑爸爸。法庭上,女孩的母亲拿出了女儿受害的裤子作为证据,让黑爸爸坐了十几年的监狱。女孩在当地呆不下去,远嫁到了外省,究竟嫁到了哪个省,我没问。第二种版本,说黑爸爸当年和那个女孩的父母有仇,强奸了那个女孩来报仇。这个说法和第一个版本似乎有点雷同,只不过是主动与被动的关系变了下而已。第三种版本,说是黑爸爸和那个女孩的父母并没什么仇恨,只不过那个女孩小小年纪就很风流,每次黑爸爸经过大竹林的时候,她就笑嘻嘻地站在竹林里,和黑爸爸搭讪,勾引了黑爸爸,同时也拿到很多好吃的。第四个版本,说是黑爸爸一直很喜欢那个女孩,因为黑婶婶脾气不好,总是吼孩子,黑爸爸其实就是一个受气包。究竟是哪个版本,没人说得清楚,不过呢,后来我回忆黑爸爸借给我的那本《日本文学》,里边有日本姑娘穿着和服的插图,看上去细眉细眼,很温顺的样子。被强奸的那个女孩,倒是很有些像日本姑娘的模样。
 
黑爸爸在监狱里呆了多久,我不太清楚,多半是减了几年刑的。根据黑婶婶的说法,黑爸爸是医生,监狱里恰好缺医生,一去就被安排在医务室上班,没受过什么苦,吃的也好。这个吃的很好,到黑爸爸出狱的时候,一下子让我惊呆了。
 
那天中午放学后,按照母亲的指示,去黑婶婶家里吃饭。机耕道上都是鞭炮纸屑,红红白白铺满一地。黑爸爸肩上斜披着一幅红布,被亲戚们簇拥着,笑眯眯地从机耕道上走来。天气很热,黑爸爸只穿了一件白色篮球背心,浑身的肉随着走路一颤一颤的,胸部明显雌激素过剩的感觉。黑爸爸脸上也堆满了肉,双下巴几乎淹没了脖子。隔壁几个婶婶嘀嘀咕咕说黑爸爸就像一头肥猪一样。这个黑爸爸,哪里还是我印象里的黑爸爸?我躲在人群后面,有点懵,也有点失落。
 
黑爸爸在家里开了个小诊所。遇到没钱看病的,要么挂账要么说声算了。找黑爸爸看病的倒是不少。村里的五保户王爷爷常年生病,黑爸爸上门看病完全免费。
 
解放和四九初中上完就没读书了。解放在家种了几年地,有空的时候做些小生意。四九一直帮着黑婶婶干活,直到嫁出去。
 
四九不到十九岁就结婚了。她结婚的时候,我正好放寒假。四九结婚的前一晚,按照我们这里的风俗,亲戚朋友要聚在一起吃饭,叫吃夜宴。遗憾的是,那晚,黑奶奶死了。黑奶奶病了很久,最后只剩下一副骨架子,一头白发披散在枕头上,认不出人。黑奶奶死了,黑婶婶很生气,说黑奶奶怎么早不死晚不死,偏偏那个时候死。黑爸爸黑着脸,喝住了黑婶婶的牢骚,叫了几个男人来商量,大家的意见是先办红喜事再办白喜事。那晚吃夜宴的很多人都不知道黑奶奶已经过世。
 
四九跟着老公出外做生意,挣了很多钱。四九把解放带出去也发财了。他们都在城里买了房。
 
黑爸爸和黑婶婶一直呆在乡下,帮着解放带孩子。解放的孩子很调皮,对学习不感兴趣,倒是喜欢打架,惹了很多祸,高中没上完就辍学了。
 
黑爸爸快七十岁时患了糖尿病。那年春节我去看他,瘦了许多,脸上皱纹很多。看到黑爸爸,不知怎的,我突然想到那个在玫瑰花墙下读书的黑爸爸,那个站成风景一样的黑爸爸。
 
黑爸爸在床上躺了两年后去世了。遵照父母的愿望,我去送了礼,磕了三个头,默默祝愿:黑爸爸,一路走好!
 
●作者简介●
 
楚歌,女,公务员,四川省眉山市散文学会会员,文章偶见于报纸杂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