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记忆里的小镇大武|德仓·彭毛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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来源:美文精选网 时间:2019-06-16 09:27 阅读:次    作品点评
文/德仓·彭毛
 
【2019年果洛州委发文做“祖国,我想对您说”为主题的征文活动,承蒙达日县老干局驻宁干休所领导关怀和抬爱,嘱做拙文以响应号召,但是限于我不读书少学习,又薄才寡墨,受嘱后惘于三尺书桌之前不知怎样捉笔,只是草做这篇陋文,但愿不负领导偏惜。】
 
说起大武,其实并不大,而是一个很小的地方,一个很小的镇子,坐落在青海南部的草原上。一九五二年果洛和平解放以后,这里就开始建设起来一个小镇,在自古就没有建筑群落的草原来说,这样的小镇算得上是一个城了,是那个年代里无数个草原新城中的一个,那以后,这个小镇子便一直就是果洛州的州府所在。
 
我出生在这里,一直到我第一次离开这座小镇,我幼年的脑子里一直都觉得,大武就是一个包罗了一切的地方。
 
大武开始在我的脑海里清晰的时候,已经是二十世纪七十年代末了,上小学的我每天中午放学,和所有的学生一起,沿着一条灰色砂石和土的大街回家去,太阳炽热的晒着的那条大街,当年却是大武镇里唯一的大街,说是大街,似乎有一点不贴切,那时候这条大街的两边并没有马路牙子或者道牙石,而是两条人工挖开了却没有砌边的水沟,算是排水沟,大街之外也是有两条人行道,但全是泥土、野草和小石子儿。
 
大武镇当年的街面两侧没有铺面,人行道边上相互连结是各单位沿街的外墙,基本上就是由土夯打而成的土墙,日子久了墙上就让喜欢走捷径的人趟出来一些豁口,有些豁口后来干脆就让人改成可以进出的小门。我们小的时候,大武镇的大街上很少会有汽车跑动,即使有车要进镇子里来,远远的也早让人们给看见在它身后长长的土龙,后来听说,当时能在果洛汽车运输队上班开车,还是年轻人们引以为耀的工作。
 
大武镇里街上的店面止有两三处,一处是果洛州贸易公司,一处就是大武影剧院,还有就是孩子们极不愿意去的两处,一个是粮油供应店,另一个就是理发店,不愿意去的原因也是简单得很,没有糖果、椰枣和看不够的电影海报图片。
 
每次放学,大街旁边水泥电杆上的高音喇叭,就会播放听起来很欢快的《逛新城》,一听到歌曲里“电线杆子行对行”的时候,我就会觉得我住的这里,这个满大街都有电线杆子的小镇,就是歌里唱的那种金光灿烂的地方,心里就会有歌里唱的“阿爸呀,快快走”的节奏,而那些随风扬起的尘土对我的心情并不会有什么的影响。
 
在我懵懂的孩提时代,对于城市的印象,是来自于家里那家缝纫机上的装饰画。黑色的金属机身上,粗黑体的金线描画着小汽车、楼房、烟囱,那些简单的装饰在我的心里,仍然让我无限憧憬城市陌生的繁华,这样的景色与我来说其实是既陌生又抽象,七十年代时候的大武的市政景象,现在想起来,完全就是一座基础落后的村庄而已。
 
四十年前的大武,其实就是一座用泥土和土坯夯打积累起来的镇子,据父母长辈们讲述,起初的大武,是因为一个传说而得名,并没有房屋和街道。起初的时候,父辈们从部队上就地转业成为地方干部,他们因陋就简,一开始就在向阳的坡上挖了地窝子来住,在搞地方建设的时候,还要时刻应对部队剿匪之后,残剩下做豕突状土匪的零星袭扰,因此,在建政初始时候的人们是一手拿着枪,一手拿着劳动工具做建设,有时候母亲会回忆起那段生活,说那是她亲眼见过的快乐的战斗时光。
 
当年母亲新嫁,跟着父亲跋山涉水,几经辗转终于来到她开始新生活的地方,没想到车马一弯过山脚小坡,母亲见到的不是想象中村落、排房的景象,确实牧草齐腰一片荒涩的原野,所谓的家就是小山坡上一片鼹鼠窝一样的地窝子的群落,在那里欢迎他们的,是分不清领导和干事的一群脸色黝黑的干部,所有的人都没有陌生的神情,大家都是稚嫩和精神抖擞的青年。
 
那时候的日子就是从那一群地窝子开始,那一坡的地窝子就是最早的大武镇,是那一群来自天南地北的年轻人们,用他们抓枪、挖土、写字的手,战斗、劳动、工作的手,和他们从农村娶来的新娘子们一起,脱土坯、运石头、拉木料,一天天一月月的建起来了大武滩上的草原新城,一座有着地窝子和白灰墙土坯房的小镇。母亲说那时候,那几排刷着白灰的土坯房,阳光下的白灰墙净白整齐,成了大武滩上格曲河边一道耀眼的风景,甚至要比满滩盛开的花儿都要好看。
 
一九八一年,我和母亲随着父亲工作的调动,到西宁居住,那时候,我才知道什么是城市,城市里有着绿茵参茂的树木,乌黑干净的柏油马路,鳞次栉比的青砖高楼,满目琳琅的商店橱窗,甚至有比草滩上的花朵还要多的人群,可是,自始贯穿了我童年情感的白灰平房、砂石马路,却让我有着更多的亲切回忆。
 
九四年我大学毕业回到果洛工作,工作单位在果洛州群艺馆,单位后面是电影公司和歌舞团,南边就是大武影剧院,跨过马路去就是过去没有的大武体育场,十几年后的大武,生长的也是勃勃生机,过去大街两边的土夯墙,已经变成了跷出来好多金色草梗的白灰皮子砖墙,而且,从那些墙的里面已经冒出来很多的店铺。街道,倘若我的记忆还算不错的话,已经铺上了油黑的柏油,路边过去的水沟被挖成半人深并用石头修葺成美观的排水渠,影剧院旁边的邮电局和农业银行那里,已经有了一个车水马龙的十字路口和自由市场,并且,大武也已经有了她的楼宇,虽然并不能和西宁相提,但是予我童年时候的记忆来说,确实是有着翻天覆地变化的,象农业银行大楼、州政府办公楼、邮电局大楼、群艺馆、大武饭店这些楼房,已经为大武向一个规模城市的建设方向打桩立柱。这十几年后我和大武的相见,实在是让我看到了一个熟悉又陌生的故乡,那时候的我正是一个玉质葱茏又意气风发的年纪。
 
回来工作,大武还是一个不大的镇子,但是她的生长,似乎是积蓄了几十年里大武滩上高原雨季的营养,只在之后十几年里,大武的妆容和琢饰,就总是要给爱恋着她的人一些欣喜。那时候我时常喜欢煨在滚烫的火炉边上,就着酽酽的淖茶看书打盹,于是便很深刻的记住了《战国策·赵策》里豫让奔命时候叹的那句话来:“嗟乎!士为知己者死,女为悦己者容,吾其报智氏之雠矣。”,时常为豫让的忠诚和壮烈扶叹,现在看来少年终归还是少年,大志不知何向。
 
我在大武工作的二十余年里,这个镇子每年都在发生着变化,好像高原草滩上的冬雪和雨季的滋养,营养充分的难以形容似的,在我刚工作的时候,几个朋友趁闲去草滩和河边去转转,还是一如童年时候一样,走过大武中学或者州卫校的大门,或者从玛沁县政府后墙的豁口里跨过去,就到了绿草如茵的草滩滩上。那样去踏青,从来都没有一点的怀疑,如果是在西宁奢望这样轻松的到郊外或者大草滩上去,一定是要略费一些周章的,但是在九十年代时候的大武来说,不必如此费劲,而且有时候只坐在办公室里,嗔眼看去就能看到碧绿的河边草滩,那样的一望身心便荡然游进了那片芬芳的原野,也能让人舒心惬意。
 
在大武镇的生长中,一直拖住了我眼睛的,一是象吹气球一样长出来的高家,那算是大武镇里自由成长起来的一枚野生蘑菇;二是大武的第一个商住居民小区,那些楼房考验了很多人的判断力;第三就是州医院在新址上的建设和搬迁,那里曾经是许多我同龄人儿时的乐园;第四就是在果洛代表了一个时代发展的大武饭店,后来成为大武镇上建筑代表的威斯特大酒店。
 
我刚到大武工作的时候,因为工作的原因,需要到一些单位和社区去,那时候的武警支队就在高家那里。所谓高家,据说是在改革开始的时候,有两个高姓回族收买毛皮的生意人家,在火电厂以南的路边,砌盖了几间简陋的屋舍做买卖,时间久了,往来在果洛的穆斯林们就集聚居住在那里的街道两边,逐渐繁盛起来,后来大家就习惯的称呼这个自由成长起来的社区为高家,高家在大武算是一个市场商业区,那里的情形就像西宁的东关,有许多商户私建的四合院和商铺,后来市政扩建的时候,那里也就顺理成章的成为大武的一部分,公共设施也一并完善起来,以至于日后我们坐车从西宁回来,一绕过黑土山下的八角弯就能远远的看见这里的房屋,一路十多个小时的疲惫也会瞬间散去。
 
后来我调去州检察院工作,比论业务和专业我就是一个门外汉,单位的领导们很会调用我们这样不通法律的人员,伊始我在政治部里学习行政内勤,算是观察待用,两年后便调用在控告申诉处里,那里的工作很少,倒是很适合我,每天熬在那一堆自己搜罗来的地方文史书籍里。零五年时候,州政府在检察院路北,原来州政府家属院的位置上建起来大武第一个商住小区。我少年时候一直到大学毕业,和父母搬迁在西宁,知道暖气房子里的舒服,就毫不犹豫的去州政府里报名登记。
 
在小区将要建成的时候,不知道是什么样能说会道的人,造了谣让很多人相信,买通暖气楼房的想法是最愚蠢至极的,但是后来,很多坚持居住在楼房里的人,切身体验了楼房的温暖、舒适和干净之后,那些曾经偏听偏信又聪明的人开始后悔不迭,好在那些年政府投资居住环境和城镇建设的决心及力度很大,让原来平凡矮旧的大武越来越像一个精巧的城市了。
 
有一年在盛夏的某个晴朗的下午,四下里无事可做,便约了一个一样愿意偷懒的伙伴,望着葳蕤(wēiruí)的河边草滩去玩,提一点廉价的美食,踏步就可以陷落在那片花草芳香的河边,枕着鲜花仰望蓝天白云,聆听小鸟在天边耳畔欢唱,那种无人拘束又可以由着性子的享受和舒畅,是我们这些贫穷的青年们独有的娱乐。几个人在河边挑一块儿草厚花多,平坦又挨近河湾的地方,却远远的看见有七七八八成堆的砖头,还有沙堆、车辆和工人,看起来很煞眼前的风光,正看着,就有一位伙伴发布很靠得住的新闻,原来从环城公路的西边一直到格曲河畔的那一片辽阔的草滩,已经划归做州医院新址的建设地方。这样一听,才注意到贴在草滩上一抹淡红的砖墙,确实已经在绿茵茵的草滩上围了很大一个院子,这样一看,几个人就闲谝开了这个话题,嘻嘻闹闹的说了半个钟头,最后便枕在那些花草上畅想,终有一天,应当是不远的一天,大武镇也长成西宁那样一座城,也一样挤在两边高耸的山脚下,西宁把两边叫做南山和北山,那么,咱们大武这里就应该是唤作是东山和西岭了吧。
 
草滩上的谝聊嬉闹,在第二年和第三年之后,大武在那样迅猛和壮丽的成长之中,饕餮了许许多多生长于斯人们的感慨和赞叹,从一条环绕着这座草原城市的宽阔的柏油路开始,大武象现代化城市方向的成长,似乎是超过了简单的想象和反应的。
 
大武饭店要拆了,这是一则可以拿去炸一下我们父兄那一些长辈的新闻,大武饭店曾经一度成为这里的高端场所,也曾经寄托了两代人的梦想和骄傲,但在我的记忆里,大武饭店后面那个圆形餐厅,集聚了最时尚的婚礼和精美的食物,在这样印象后的几年,大武饭店终于被拆除了,有一点雷峰塔倒掉那样的波澜,但是大武饭店的拆除,却是这座小城即将重生的象征,正如在废墟上矗立起来的威斯特酒店所应证的那样,一座竖满向上线条的现代藏式建筑,所有的体积都紧密的聚集在一起,奋力向上,我想那就是这座小城在成长中,不断凝聚起来的精神。
 
现在,写着这些还存在的零星的记忆的时候,我已经离开这座有着人生一半记忆的小城快要七年了,时常在茗茶读书的之中会想起那个温暖的火炉,和坐在火炉上“嘶嘶吁吁”响着的,熬着一肚子淖茶的茶壶,我常常这样想起她来,于是又会翻看那些自己拍下的大武的照片,搜罗搜罗才发现,记忆里仍然活着的其实只是大武素颜又活泼的过去。或许,有一天,在重踏故土的时候,我应该是这座已经长大的城市里最陌生的过客了。
 
作者简介:德仓·彭毛,原名彭毛,毕业于青海师范大学艺术系